前言:从介质到接口

前面几篇讲的全是 Cell 内部的事:电子怎么进去、Vth 怎么分布、电平怎么判断、错怎么修。

但这些事干完之后,数据还躺在一颗芯片里。要把它送到主控手里,得走一段几十根 DQ 线并行的路。频率低的时候,这段路随便走都没事;频率一高,麻烦全来了。

NAND 的规范里有一句很直接的话:速率超过 800 MT/s 的系统,应当支持 Training。 800 MT/s 是什么概念?每秒 8 亿次传输,一个单位间隔(UI)只有 1.25 纳秒——光在真空里跑 1.25 纳秒,也就 37 厘米。

在这个尺度上,走线长短差一点、负载电容差一点、温度变一点,信号到达的时刻就不一样了。而采样必须在数据稳定的窗口正中间,不能停在跳变的边沿上。

Training 就是干这件事的:把 NAND 和主控两端的时序、阻抗、参考电压对齐。业内常把它分成四道体检,一道治一种病。

四道的顺序不能换:阻抗没对上,后面的相位训练全是白练

一、第一道:ZQ —— 阻抗对不上,信号就会反射

先看最底层的问题:阻抗。

高速信号走到传输线末端,如果末端阻抗和线阻抗不匹配,一部分能量会反射回来。反射波叠在原始信号上,波形就出现了过冲、下冲、台阶——眼图一下子收窄。

NAND 的 I/O 电路里有一组可以开关的电阻网络,用来调整输出阻抗。问题是:这颗电阻会随工艺、电压、温度漂移。 常温下匹配得好,跑热了就不匹配了。

所以需要一把”标尺”。芯片上有一根叫 ZQ 的引脚,外面接一颗高精度参考电阻(精度通常在 1% 量级)。校准的时候,芯片把自己的内部电阻网络和这颗外部电阻做比较,一路调到匹配。

校准只修主控这一侧:外部那颗电阻不归它管,只能围着它转

长校准与短校准

ZQ 校准分两种,用途完全不同:

长校准(tZQCL) 短校准(tZQCS)
目的 建立初始基准 跟踪微小漂移
时机 上电初始化、退出自刷新、温度剧变 正常运行中周期触发
耗时 较长,时钟周期的数百倍量级 短一个数量级
功耗 较高 很低
期间总线 不能有任何操作 不能有任何操作

三个细节值得注意:

  1. 校准期间不能动总线,连读状态都不行。校准是在改自己身上的电阻,这时候去问它”你好了吗”,只会得到错误答案。
  2. 校准时 DQ 要置高阻(High-Z)。理由同上:这时候 DQ 上的电平不代表任何东西。
  3. 主控端要同步校准。阻抗匹配是两端的事,只有 NAND 那头调好了没用。

什么时候必须做

规范里的要求分档:

  • NV-DDR3 接口、速率超过 400 MT/s:ZQ 校准是可选的,但推荐做;
  • NV-LPDDR4 接口:无论速率多少,都必须做。

这个差异不是随便定的。LPDDR4 的速率起点更高、摆幅更小,对阻抗匹配更敏感,干脆把它变成强制项。

还有个实践中的顺序问题:驱动强度(Drive Strength)和 ZQ 校准谁先谁后? 规范里没有强制要求,但高速流程里通常是先设驱动强度,再做 ZQ 校准。因为 ZQ 校准的目标值本身就依赖驱动强度设定——先定音量,再校准音准。

二、第二道:DCC —— 时钟的两个半边不等宽

第二道体检针对的是时钟。

NAND 的接口时钟是差分的一对:RE_t 和 RE_c。理想情况下,一个周期里高电平和低电平各占一半,占空比 50%。

实际做出来不是。工艺偏差、驱动能力不对称,会让其中一个半边略宽、另一个略窄。占空比一旦偏了,有效的数据窗口就缩水了——因为采样窗口是由时钟沿定义的,一个沿早了,窗口就被吃掉一块。

低速时它不重要;频率上去后,零点几纳秒的不对称就能吃掉整个余量

DCC(Duty Cycle Correction,占空比校正)就是修这个的。规范给了两条路:

路子一:用 Set Feature 开使能,再发 Random Out。

  • 先把 Set Feature 20h P1[0] 置 1,打开 DCC 使能位(DCCE_EN);
  • 然后发一个 Random Out 时序。返回的数据不用管——这次操作的目的不是取数据,而是让 NAND 在 RE 翻转的过程中自我校准;
  • 校完查 SR[0]。失败的话,主控调整 REDCC 相关配置,重来一次;
  • 成功后记得把 DCCE_EN 关掉。

路子二:用命令触发。

  • 发 18h 读命令,读回的长度是完整的 Page Size;
  • 同样不处理返回数据;
  • 查 SR[0]。失败要先发 FFh 复位,主控再调 REDCC 重新校准。

两条路的区别在于触发方式和失败后的恢复流程,本质上都是”让时钟跑起来,自己量自己的占空比”。注意那个”不处理返回数据”——第一次看到这里容易困惑:既然读了为什么不看?因为这一读只是给芯片一个”跑起来”的机会,数据本身没有意义。

三、第三、四道:DQ 与 DQS 的相位

接下来是最核心的两道,也是”Training”这个词最常指的东西。

先认两个信号:

  • DQ:数据线,通常 8 位一组;
  • DQS:数据选通(Strobe),差分的一对,作用是告诉接收方”现在该采了”。

理想情况下,DQS 的边沿应该正好落在 DQ 数据窗口的正中间。这样采样点离前后两个跳变都最远,容错空间最大。

实际上不是。因为 DQ 和 DQS 是两组不同的线,走线长度、负载、驱动能力都不同,到达时刻一定存在偏差(Skew)。 偏差大到一定程度,采样点就落到数据跳变的边沿上——采到的是”正在变”的值,读出来是乱的。

训练就是在找一个延迟值:太早采到上一个数,太晚采到下一个,中间那段才是余量

Read DQ Training:调接收端

读方向的数据是 NAND 发出的,主控改不了 NAND 的发送时序,能改的只有自己接收端的延迟。

流程是这样的:

  1. NAND 输出一段固定内容的测试数据(16 Byte,部分厂商支持 32 Byte),内容由地址决定,有 Inverse Set / 1st Pattern / 2nd Pattern 几种;
  2. 主控调节接收端 RDQ 与 RDQS 的相位/延迟,反复读这段数据;
  3. 找到能正确读出的延迟范围,把采样点定在这个范围的中心。

那 16 Byte 还是 32 Byte,可以通过 Set Feature FA 20h P3 配置(部分介质固定不可配)。

Write DQ Training:写进去再读回来

写方向的偏差方向相反:主控发出 DQ 和 DQS,NAND 接收。所以这次要调的是主控的发送端。

但写训练没法直接”看”结果——数据是发出去的,得验证它真的写对了。所以流程是:

  • 63h:主控把测试数据发给 NAND;
  • 64h:主控再把它读回来;
  • 比对读回的内容和预期是否一致。

一致就是这次延迟可用,不一致就换个延迟再试。写入的数据长度由 NAND 预先定义,可以通过 Get Feature 20h P3[3:0] 查。

Write Training 比 Read Training 慢,原因就在这个”写—读—比”的循环:每试一个延迟点,都是一次完整的写加一次完整的读。

怎么定那个”最佳点”

不管是读还是写,最后都要回答一个问题:延迟调到多少最合适?

通用的做法很朴素:扫一遍,找到能正常工作的左右两个边界,取中间。

这张图唯一的产出是余量宽度:它决定了这颗颗粒在什么温度范围内还读得对

为什么不取边界?因为边界只是”现在能用”。温度变了、电压漂了、芯片老了,边界会移动。取中点意味着两边都留了余量,一侧恶化时还有空间。

这个思路在工程上有个名字:时序余量(Timing Margin)最大化。它不是 NAND 独有的,DDR 内存的训练、高速 SerDes 的均衡,用的都是同一套逻辑。

Internal VrefQ:电压维度上的校准(LPDDR4)

还有一道附加题,只在 NV-LPDDR4 模式下有:内部参考电压 VrefQ 的校准。

前面三道调的都是”时间”,这一道调的是”电压”——接收端判断 0 和 1 的判决门限。门限偏了,眼图在垂直方向上就被切掉一块。

做法和时序训练一样:遍历设定值,找左右边界,取中间。而且它必须配合 Write DQ Training 一起做——因为只有通过连续的读写操作,才能验证某个 VrefQ 值是否真的让误码率降下来。

四、四道体检的顺序和代价

把四道串起来,大致是这么一条链:

1
上电 → ZQ 长校准(阻抗)→ DCC(占空比)→ Read DQ(读相位)→ Write DQ(写相位)→ [VrefQ]

这个顺序有内在逻辑:阻抗是地基,占空比是时钟,相位是采样,电压是门限。 地基不稳,后面调什么都是浮的。

代价也很实在:

  • 训练期间总线被占用,不能传数据。一次完整的训练要花的时间,是上电那几百毫秒里不可忽略的一块;
  • 温度大幅变化后可能要重训。芯片热了,延迟和阻抗都变了,之前标定的值可能失效;
  • 短校准可以周期性插入,但太频繁会明显拉低带宽——所以实践中通常在正常运行时不做定时 ZQ 短校准,只在必要节点做。

这就是工程上的典型权衡:余量要靠训练换,带宽也要靠训练换,两者互相抢。

总结:四道体检,四个维度

  • ZQ:治阻抗不匹配。用外部精密电阻当标尺,温度变了就再校。校准期间总线不能动、DQ 要高阻。
  • DCC:治占空比偏差。让时钟自己跑起来量自己,返回的数据不用管。
  • Read DQ / Write DQ:治相位偏移。读调接收端延迟,写调发送端延迟,靠”写进去再读回来”验证。
  • VrefQ(LPDDR4):治判决门限偏差。和时序训练一样,扫边界取中点。

四道的共同思路只有一句话:先找到能用的边界,再退到中间去。

收尾:两端对上眼之后,还剩一笔算术

四道体检做完,主控和颗粒终于能在高速下听懂对方。但”能跑”不等于”跑得快”。

接口跑通之后,下一个问题马上跟上来:这颗颗粒到底能给到多少带宽?

规格书上写着 4.8 Gb/s、8 条 DQ 并行、16 个通道——数字乘一乘,看着能把 PCIe 塞满。可实际往颗粒里写,往往是另一个数量级。差在哪儿?

下一篇,把这笔账算一遍。

我们下一篇见。

延伸阅读:接口这一层还有一件很实用的事——NAND 和主控之间除了传数据,还要传命令和状态,这两条路怎么分开走。这套机制叫 SCA(Separate Command Address),我单独整理过一篇:SCA 介绍与使用指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