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言:峰一多,问题就挪到了读取这一侧

上一篇把同一个格子从 8 个峰挤到了 16 个。峰变多的代价不只是”写得慢”——读取这一侧也要跟着多问几次。

16 个状态之间要插 15 个判断电压。为什么不是从低到高一路扫过去?为什么读 MLC 要先去中间那档试,而不是从最底下开始?

要回答这些,得先接受一件反直觉的事:NAND 在读取的时候,并不知道你的 Cell 里 Vth 是多少。

它没有”电压表”。它拿不到一个连续的数字。它能做的,只有一件事——给一个电压,看这个 Cell 导不导通。

这是一个是非题。回答只有”导”或”不导”。

整篇文章都从这句话长出来。

一、读取的本质:一次只能问一个是非题

回到物理:MOSFET 的沟道在 Vgs 超过 Vth 时导通,低于 Vth 时截止。

所以在栅极上加一个电压 Vread,然后测电流:

  • 有电流 → 这个 Cell 的 Vth 低于 Vread;
  • 没电流 → 这个 Cell 的 Vth 高于 Vread。

就这两种结果。你永远得不到”Vth = 5.23 V”这样的答案,只能得到”它在某条线的左边还是右边”。

区间数和电平数的关系:k 个判断电压把窗口切成 k+1 段——每一段能有多宽,是被峰宽和噪声挤出来的

那么问题变成:要在 8 个状态里定位一个,最少要问几次是非题?

信息论给的答案是 3 次。8 个状态 = 2³,每次是非题给出 1 bit 信息,3 次刚好够。

这正好对上 TLC 的 3 个 bit。但注意——3 次判断定位状态,和读一个 Page 要 2~3 次电平,是两件不同的事。后面会分开讲,这是最容易混的地方。

二、7 个电平是怎么排出来的

先把数量关系理清:

类型 状态数 判断电压数 读一次 Page 需要的判断次数
SLC 2 1 1
MLC 4 3 1 ~ 2
TLC 8 7 2 ~ 3
QLC 16 15 3 ~ 4

规律很简单:N 个状态需要 N−1 个判断电压,因为它们排在一条线上,相邻两个之间插一根线就能分开。

从 7 个到 15 个,看着只是多插了 8 根线。但峰一多,每个峰就更窄、判断窗口就更小——多出来的不只是次数,还有判错的可能。这条线后面会一直牵着。

但位置不是等分的。

如果 8 个峰是等距排列,那 7 个电平就均匀分布。可实际上峰不是等距的——因为不同状态需要的编程脉冲数不一样(Vth 高的状态要垫更多次),累积的抖动也不同,峰与峰的间距天然不均匀。

所以电平要落在每个谷底,而不是均匀切分。这个”落在谷底”的动作,是出厂标定(characterization)做出来的:拿实际芯片扫一遍 Vth 分布,找出谷底位置,写进芯片的参数表。

一个最容易被搞混的地方

“7 个电平”不代表”读一次要加 7 次电压”。

因为读的粒度是 Page,不是 Cell。

TLC 的一个 Cell 存 3 个 bit,但这 3 个 bit 分属三个不同的逻辑页:LP、UP、XP。当你要求读 LP 这一页时,芯片只关心其中一个 bit——它只需要知道这个 Cell 落在”翻转”的哪一侧,不需要知道完整状态。

所以:

  • 读 LP,加 2 次电平(RL1、RL5);
  • 读 UP,加 3 次(RL2、RL4、RL6);
  • 读 XP,加 2 次(RL3、RL7)。

这就是上一张图里那三条线的来源。7 个电平是全集,每次读只用子集。

三、二分查找:先去中间试

现在换一个角度:假如你确实需要知道一个 Cell 的完整状态(比如做芯片测试、读 Vth 分布),怎么问最快?

答案是最经典的那个:二分。

这棵树只在测试或定位整 Cell 时走满;真实读一页,只走其中一支

以 MLC 的 4 个状态为例(从低 Vth 到高:Er / P1 / P2 / P3),3 个电平是 RL1、RL2、RL3:

  1. 先加 RL2(中间那档)。导通了?说明 Vth 在 RL2 左边,是 Er 或 P1。没导通?那就在右边,是 P2 或 P3。
  2. 落在左边,再加 RL1:导通则 Er,不导通则 P1。
  3. 落在右边,再加 RL3:导通则 P2,不导通则 P3。

两次判断定位 4 个状态——因为第一次判断把 4 个砍成 2 个,第二次再砍成 1 个。

为什么第一次要打中间? 因为中间那一刀的信息量最大:不管你落在哪一边,剩下的可能性都减半。如果第一次从最低档开始扫,运气差的时候(状态在最高峰)要问 3 次才能确定,平均下来更慢。

这也解释了一个实际操作里的习惯:读 Vth 分布时,扫描顺序不是从低到高线性扫,而是按二分或按已知峰位去探。 线性扫能画出完整曲线,但费时间;二分能快速定位,但不知道峰的形状。两种做法各有用途。

逻辑运算:三次读拼出一个 bit

回到实际读取。既然一次读只施加 2~3 个电平,那”这个 Cell 到底存的是 0 还是 1”是怎么算出来的?

靠异或。

以 LP 为例,芯片在 RL1 和 RL5 各读一次,得到两个是非结果;这两个结果做一次异或,才是 LP 这个 bit 的值。为什么要异或而不是直接用?

因为 LP 在整个 8 峰序列里翻转了 2 次。每翻一次,这个 bit 的”极性”就反一次,所以要靠异或把这些翻转累加起来。

这也是格雷码的另一个直接后果:它不是让读取变简单,而是让每次读负责的 bit 变清晰——哪些边界归 LP、哪些归 UP,都由排列顺序决定。

四、读一次到底要多久

现在可以解释一件很实际的事了:为什么 TLC 的随机读比 SLC 慢那么多。

一次读操作的时间,主要花在把电平加上去、等信号稳定、再判断这个过程上。这个时间(常说的 tR,读取访问时间)在几十微秒的量级——不同代际、不同厂商差别不小,但量级上是这个数。

关键在于:一次 Page 读,可能要重复这个过程 2 到 3 遍。

同一个 Cell,读 LP 与读 UP 的电平次数不同,耗时也不同——这就是为什么同一块盘,读不同页的速度会有差别

粗算一下:假设单次 tR 是几十微秒量级,读 UP 要 3 次电平,那这一页的读取时间就是 3 倍。放到 QLC 上,电平次数更多,读一次更慢。

所以”TLC 比 SLC 慢”这件事,一半来自峰更密、判断更谨慎,另一半来自实实在在的多次电平操作。 它不是抽象的”复杂度”,是时间。

(这也解释了一个工程现象:固件在做顺序读的时候,会把同一物理位置附近的多个 Page 一起排进队列,因为一次读激活之后,把相关的页一起取出来,比反复激活更划算。这类调度策略在 SSD 主控里是核心逻辑之一,后面写主控时会展开。)

五、电平是标定值,不是物理常数

最后补一个容易被误会的点。

前面说的”电平落在谷底”,是一个标定时刻的结论。它会漂。

  • 磨损:擦写次数多了,氧化层里会积累陷阱电荷,整条 Vth 分布会整体偏移,峰也会变宽;
  • 保持:放久了电子慢慢漏掉,Vth 分布整体下移,尤其高温下更明显;
  • 读干扰:读取时加在相邻字线上的电压会轻微影响目标 Cell,读得多了也会挪。

所以电平不是一劳永逸的。芯片出厂时会标一组默认值,固件在运行中如果发现某些 Block 的错误率异常升高,就会换一组偏移过的电平再试——这套机制叫 Read Retry(也叫 Read Level 偏移 / 电压扫描)。

它的逻辑非常朴素:既然读不准,那就换个位置再猜一次,猜对了就把这组偏移记下来。

这已经带一点”自适应”的味道了。但请注意,这是介质层的自适应——它要应付的是”电平会漂”,而电平会漂的根子,在更下面一层:Cell 里那些电子,本来就不老实。

总结:读取的四层理解

  • 读取只能问是非题:加一个电压,看导不导通。芯片拿不到连续的 Vth 值。
  • N 个状态需要 N−1 个电平,位置落在峰谷之间,是标定出来的,不是均匀切分。
  • 7 个电平是全集,每次读只用其中 2~3 个——因为读的粒度是 Page,不是 Cell;每个 bit 只关心自己翻转的那几个边界。
  • 定位状态用二分,读 Page 用异或组合。两件事不同,别混。

到这里,Cell 这一层的”怎么存、怎么排、怎么读”就说完了。

但把三个动作的时间摆在一起,会发现一件很不对劲的事:读一次几十微秒,写一次几百微秒,擦一次是毫秒级——差了整整两个数量级。

这三个数字放在一起,就是 NAND 后面所有别扭机制的总源头。其中最别扭的一条:想改一个 4 KB 的页,为什么最后要搬走一整个 Block?

下一篇,讲这三条时间线,和”NAND 为什么不能原地改”。

我们下一篇见。